花开花落

一

　　盛夏，花儿开得正艳，芳香怡人。一声鸟鸣响过长空。姐姐，我回来了。我来看你了。你听见我在呼唤你吗？
　　一只鸟儿飞到了墓碑上。姐姐，那是不是你？是不是你在迎接我？我奔跑着，地上的叶子飞起来又静静地落在了湿润的泥土上。这是雨过天晴的日子。寥寥清香绕，声声鸟鸣伴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、草儿的清新与春花的芳香。不知哪里来的一阵风，吹落了头顶树叶上的雨珠儿，从眼前落下，润泽了一方净土。没落下的，在眼前的树叶上，凝着叶尖悬着，似乎在眷恋叶的青翠。树下的小花儿在微风中颤抖，好象被什么所感动。树林里静悄悄的，只有清脆的鸟叫声在林中回荡。
　　姐姐，你曾说过，如果有一天你死了，要葬在这里。你说你只有安息在这儿才无悔，你说你只要听听这明脆的鸟叫声你才无憾。这一片芳醇、美丽的净土永远伴着你，你终于如愿以偿了。我泣不成声，你听到了吗？每到春夏，你都要来这里。你喜欢青山、满山的树、草、和那些不知名点缀绿意的小花。你摘下它们夹在心爱的日记本里，仔细欣赏它们，像在斟酌艳美的艺术品。你拉着我的手唱着歌。我们的笑声回荡在山林，伴着清彻的鸟鸣飞向遥远的蓝天。你念诗给我听，我还记得你抑扬顿挫的声调。每当这时，我看到你眼里闪着光，也被你专注的样子所感动。你的声音真好听，就像那条缓缓流淌的小河。

二

　　河水一清到底，河底没有青苔，没有污浊，只有干净的石沙，被太阳照得闪闪发光。你喜欢它的净与清、洁与秀。然而当你看见河旁那高大颀长的玉兰树时，站在树下久久不能离去。
　　这是怎样的一株树啊！它直，真的好直。我见过松树，如针的叶，找不到一丝柔气。我见过梧桐，它的枝伸向天空，豪放不羁的形态使人觉得它太轻薄。可是这株树是那么的不平常，直中蕴涵的是坚定与正气。我也为之心动。
　　它的花，世上少有的花拥有的洁白颜色。花瓣与叶子较其它花之博大可以想象它胸襟之宽广。它的醇香和着迎面而来的清新如凉风中的夏天。枝有序地向四周伸展，保护着脚下的小草和柔嫩的小花。雨后，阳光普照，叶儿盈盈地闪着光。风吹，花摇，绿绿的光被白色点缀，似神韵般空灵。风爽爽的，花纯纯的。它是树之神，花之灵，夏之魂。
　　如果说莲是花之君子者，海棠是花之妩媚者，那么白玉兰乃花之清纯者。
　　我们陶醉于它的挺拔，它的颀秀，它的花之清纯柔美，它的叶之绿而亮节，它的博大无私、宽厚仁慈。你时而立远凝视之，时而倚之仰视，静静的，默默的，痴痴的。
　　我们听见小孩在河里呼救。你要去救他，我拉着你说我们去叫人，你别跳河，我们都不会水；你说人命关天，哪能再等。你掰开我的手，毫不犹豫地跳入水中。我去叫人。当人们救起你的时候，孩子死里逃生，而你却没醒过来，红色发带贴在苍白的脸上。人群在呜咽，清清的河水与人们的眼泪一同默默地流着。一阵狂风吹着玉兰树哗哗作响，像悲哀的愤懑。树叶儿摇着，闪着光，像在拼命地挣脱束缚来到你身旁。花瓣儿飘，落在你身上。落了，落了，一片片像纯洁的花雨。
　　谁能想到连一桶水都提不起的你去救一个落水的小孩？谁会料到平素胆小的你会有勇气跳入河中？
　　这是你痴痴等着想要得到的玉兰花，它们都落了，飘落了，你看见了吗？你看见它们的清新纯洁了吗？它们为你而落着，漫天的飞舞飘升……
　　风哮，花飞，在天空中落于云端，你与它们相伴至永远……

三

　　我跟他们说把你葬在这林子里。我知道只有身归这一方静幽之地你才无憾。
　　出殡的那一天，来了好多人，全村的男女老少，还有我不认识的人。我知道那些人曾得到你的帮助，人群中是深深的叹息和撕心裂肺的恸哭。
　　姐姐，我带来了你最喜爱的诗集。我一页一页地撕下来，一页一页地点燃。黑灰冲向蓝天，在空中飞旋着，载着你想要实现的梦冲上云霄，树上的鸟儿惊地跳啊叫着。我流着泪喃喃地说："姐，你读吧。每天闲着的时候，有这本书你就不觉得寂寞了。"
　　风吹开了燃着的黑纸，我知道你接受了。今年绿色格外新，你可以坐在草地上看诗集，聆听欢快的鸟鸣。
　　烧完了，站起身来。
　　我看见树叶尖下的雨珠儿折射出了太阳的点点灵光。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（原载《重返伊甸园》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