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清叟者,何许人也?不知。其名亦不详。
他面容清瘦,银须霜发,目光炯炯。行如风。寡言。居于山林之中。终生不愿出,偶出则为杀恶惩毒而作。面冷峻,言常酷。不知所为何故,但知其正直刚毅、行侠仗义,为人佩服。
性情冷漠之缘由偶有传说,细记如下:
话说清叟十八岁时,出落得翩翩少年,面容俊且清。
一日行于山中,见一女子,着青衣,立于崖边,容貌清秀,默无言。临风,袖袂飘举。貌深幽,态窈窕。
他隐没林中,静观之。青衣一双怨眉微蹙,泪眼隐闪,流露出一阵留恋怅惘之意。她转过身去,步缓缓,向山崖走去。
她要…?
他心中一惊,奔至其前。
青衣一抬眼,恐慌无所措手足。
“姑娘何故轻生?不知有何难处。”清叟低语问道。
“这世界并不值得留恋,也许到另一个世界才能摆脱忧伤。”
“这个世界并不会因为你的离开而有什么大的改变;活着,人生还可以奋斗。”他转过身去,面对雾蒙蒙的层层山峦深深地说。
青衣看着这位少年,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敬佩之情。
她背过身,低下头,轻言道:“有些事也许今生今世根本逃不过,有些结也许今生今世根本解不开。这一生一世,也许只能注定我一个人去承受,我不忍看着这世间的悲苦。”
“你一定有什么难处。告诉我吧,我能帮助你。”
“人世间为何有那么多的恩恩怨怨,而真真假假又怎么辨别呢?”
“人生烦恼同江水一样滔滔不尽,万事不必拘泥。好与坏、善与恶最后终会清白。”
青衣抬起双眼,默默地点点头。他看着这位女子,被她深深打动。她的纯净善良、清秀美丽让他此刻的心情变得异常复杂,甚至难以用语言表达。
就这样站着,临风而立。他在她身后,望着她,如此静谧动人。
自那日之后,再也没有人见过她,人们说她去了晓月庵,带发修行,断了尘缘。
他惊呆了,从此变得沉默寡言。
二
这是唐代古刹。
青苔在石板缝隙里瑟瑟发抖,似乎已回忆起旧时繁华景象。
唐时,这里香客络绎不绝。贵妇的精致的发髻,翡翠发钗,翠微萼叶,荣华得意,言语常笑。她们身着锦缎绣罗,绣着金孔雀银麒麟,闪灼纹章,珍珠玉佩随缓步碰撞出好听的叮当声。身旁的侍女拎着篮子,篮里装着一吊吊的香火钱,用来祈求神灵保佑一生富贵。有贫苦人家的妇女,也挎着篮子。头发黄枯,但梳得很齐整,穿着朴素而庄重。篮子里是一叠纸钱,几支香和几根红烛,用来祈求上天保佑一家老小平平安安,让家里的拮据的生活得以缓和。
人们世世代代在这石板路上走着,来来往往。岁月荏苒,物换星移。不知何年何日,也不知何故,人们再也不上这座山里来,也不在此进香了。只隐隐约约听老人说,这里晚上有女鬼在佛像前哭诉,嘴里念着古诗“无人信高洁”诸如此类。一日晚上,一个夜间行路人想到寺中借宿一晚,刚走到门口,女鬼一扭头,那人见了她后,吓傻了。回来之后,无缘无故地死了,奇怪的是身上无一处伤痕。从此,人们再也不敢去了。从那以后,香火零落。
镀金的佛像身上的金簿渐渐磨灭,门前的石板路上长出了青苔。窗纸割破,被风吹得哗哗地细响。只有门槛中部的凹面,暗示着这里曾经门庭若市。
只有一个人不怕女鬼,她就是青衣。她上山了,一百多年无人走过的路上草丛簇簇,惊恐的野兔四处逃窜。鸟儿在树枝上跳啊叫啊,它们从来没见过人。
寺里后院出现了一桌一椅一床,桌子上是笔、墨、纸、砚。
早晨,太阳出来了。阳光从明瓦天棚上直射下来,落在跪于佛像前的青衣身上。她十指并拢,放在胸前,双眼仰视佛像。菩萨美目流盼,面庞清秀,神情端庄;慈祥和蔼的眼神,善良仁慈的心境。烛光在案前跳跃,青烟缭绕,在明瓦天棚的光柱里飘升。仅一佛像,一美女。烟,笼着光柱。静谧美丽,庄严神圣,和谐安详。深幽的身影在光照、青烟中深刻而朦胧,端庄而柔美。
右壁上挂着她写的一首诗:
“明月蒙黑云,
春花冷凋零。
小舟无依岸,
何地是归处?
垂问娇春花,
无言自芳菲。
仰问柔风柳,
无语自轻悠。”
字迹如涓涓流水,在青烟里如罩着一层薄纱。书桌是古朴深黯的颜色,上成的楠木上雕刻着精美细致的花纹图案。大殿里悄怆幽邃。
奇怪的是,自从青衣来了之后,再也没有女鬼的哭泣声了。她似乎有超乎常人的神力。人们说墙上的诗是一道符,将女鬼镇住;还有人说她把女鬼驱走,将她超度。传说她是观音坐莲台,尊她为青莲大师。
晓月庵又恢复了以往的繁华熙攘。
三
自从那日崖边相别之后,清叟默默地为苦难的人们做事情,伸正义,灭邪恶。他对女色却从不正视,终生不娶。
时光飞逝,五十年过去了。当时那位十七岁的青衣女来到山崖边,在一块岩石上静静坐了一天。清叟闪现在她面前,像刚直峻劲的松树般屹立。
五十年前和五十年后,依然是一对璧人。
猛烈的风,呼呼地在林中穿行。
仍是那阵风。